因风游.

来自空无一人的将来。

浮生长恨.

  但说温周二人日子是越过越好,虽然日子仍是鸡飞狗跳打打闹闹,好歹也勉强称得上一句恩恩爱爱。至少张少侠是不爱和这俩武功高强心智不全的大侠鬼混的,常常不是瞎了眼就是聋了耳。

  他是想问温大情圣一点儿追求江南小娘子的秘诀,可惜那些所谓的秘诀称得上一句污言秽语,对于张少侠这种情之一字通了九窍的纯情男儿来说,还是太刺激了一点儿。

  周子舒听了恨不得把温客行扇回他娘肚子里,面红耳赤地把他扔到房门外。能让周大狐狸有这样一副娇羞样儿,可见这秘诀之下流,言语之流氓了。

 

  温客行不慌不忙,晃晃悠悠地爬到房顶上翻进房内,蹑手蹑脚地要和周子舒同床共枕。可周子舒是何许人也,手肘一送长腿一踹就要送温客行去睡地板,温大侠也不是普通人,手上功夫不停,一拉一扯,两人就这么你来我往地过起招来。

  两人胡闹了半晌,终于打算暂时休战。已经是三更天,温客行终于如愿以偿地钻进了周子舒的被窝。

  安神香的味道久久不散,烧得被窝里缭绕着美梦的味道。温客行已经迷迷糊糊,突然怀里的人动了动,转身面对他。

  “过两天去南疆一趟吧,许久没见七爷和大巫了,这天下之大,我竟然天天对着你这死不要脸的流氓…”

  不能怪温客行睡得迷糊,听了前半截就迷迷瞪瞪地点头应了,其实连去哪儿都没听清。

  他只想着你要去的地方,哪怕是刀山火海天涯海角,我有不奉陪的吗。

  只是对于温谷主来说,南疆绝对比刀山火海还让他不舒服,就因为七爷那张长桃花的脸,更何况七爷和周子舒分外要好,恨得温客行牙痒痒。

  第二天周子舒就雷厉风行地打点好了一切,高高兴兴地备好了去南疆的车马。温客行这才知道他点头要去的是个什么膈应地方,臭着脸咬着牙,闷闷地等着周子舒哄。

  可惜周首领有颗过期的七窍玲珑心,和温客行混久了还多了点我自岿然不动的本事,一路上没见温客行耍流氓打牙磕,竟然还自自在在,觉得今天这西边的太阳还挺好晒。

  

  就这么别扭了两日,周子舒才后知后觉地发现温客行的古怪,思绪一转三下五除二地明白了温客行在生哪门子气,心下想着让着点儿这长不大的,抱着点儿为母作父的心情,缰绳一扯,去安慰温客行了。

  

  温客行看他过来,打算一闹到底,将要驾马走开,没想到周子舒防着他这一招,一点马背就飞身骑到温客行马背上,环着温客行拉起缰绳,逼着马停下了。

 

  这姿势实在暧昧得不行,温客行一下子全身的汗毛都倒立起来,仿佛一只炸了毛的猫。周子舒得意洋洋地想终于摆了这鬼谷油出来的妖孽一道。

  “温娘莫生气,是为夫的错,为夫心里只有你一个。”

  温客行被他圈在怀里,无端就小了一圈,看他长发飘飘,侧脸如同大好山河一般好看,他一低眸,竟然也有点妖娆妩媚的意思。周子舒嘴上轻佻,心里也打定了主意要压上他一回,讨一讨雪山的债。

  温客行哪里受过这样的调戏,更何况周子舒平素正正经经,一说起孟浪话来竟然和七爷有八分相似,当时就毛了,吃了一缸乱七八糟的醋,当机立断要把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周美人当场处决。

  只见他不知用了什么身法从周子舒怀里挣脱,一踏马背把周子舒拎起来,跃到周子舒的马上,给周首领压了个动弹不得。周子舒见状不妙,想要借力打力,可劲还在骨头里没使出来,浑身一僵——这不要脸的竟然一把抓住了他的命根子。

  纵使这荒郊野岭一个活物都没有,但毕竟天有眼地有耳。依着温客行这疯子的性格把他按在马背上翻云覆雨不是不可能,周子舒这才知道自己捅了个什么篓子,只好眼观鼻鼻观心,假装啥也没发生。

  好在温客行还没有那么无下限,慢悠悠地松开了周子舒的命门。周子舒仿佛一尾刚刚被提出水面又重返的鱼,逃也似的跳到温客行马上,一夹马肚打算上路,谁知道这马和他主人一样一身的厚皮,压根不听周首领使唤。

  周首领活了大半辈子,没想到还能再见到一个同样没脸没皮的活物,当时又惊又恼,流云九宫步一踩,跳到林子里自顾自消气去了。

  温客行放声大笑,跟着他跳到林子里,两人你追我赶,温客行好说歹说,顺毛哄了许久,终于在太阳落山之前把周子舒捞回了怀里。

  周子舒懒得理这个人,两个人骑着马飞奔,从江南一路打打闹闹,终于到了南疆。

  温客行一辈子都很少看到这种生机勃勃的地方,好像空气里都漂浮着用不完的活力。七爷派来的人早就在疆边,说大巫和七爷已经等了很久了。

  周子舒好酒,景七早就备好了杯中之物。他好像非常迫切地想和周子舒喝酒,两个人一打照面,连惯有的你谦我让都免了,奔着一桌好酒好菜就去了。温客行和大巫算得上朋友,在雪山上的时候每天抬头不见低头见,此时也不算生疏,聊了聊近况,又说了两三句江湖事,坐在桌边,很是默契地食不言寝不语起来。

  喝酒到底是件风雅又豪壮的事儿,饭菜吃得七七八八,酒杯却一直没空过。周子舒到底是伤过的人,酒量浅了不少,一顿酒喝下来,在温客行和景七的半搀半推下,送进房里休息去了。

  

  温客行安顿好周子舒,甚至给他掖好了被子。南疆夜凉,他不甚放心。景七看在眼里,勾唇笑了起来。

  温客行轻手轻脚地退出房门,对着七爷拱了拱手。

  “多谢七爷好酒相待。”

  景七不甚在意地挥了挥手,坐回酒桌边上慢慢饮啜。大巫有些不赞同地看着他,倒也没有阻拦。夜凉如水,银河如瀑,实在是太适合回忆过去了。温客行把玩着手中的白玉杯,不知怎的,景七讲起了过去的事。

  温客行不爱听人说没有他的故事,但是景七诗书满腹,讲的也是不急不缓,大有一副说书人的派头。

  夜风来了又走,将杯中酒液吹拂得微微皱起。连着皱起来的还有温客行的心。

  他能想象到那个尚且年纪轻轻就已经满腹算计的小狐狸,用不动声色的方式宠爱着自己的小师弟。他那不争气却讨人喜欢的小师弟或许是那时周子舒唯一的寄托。

  是了,那时没有他温客行。

  没有温客行的周子舒是怎么一步一步打着天下的算盘,在看不见的肮脏角落里踏出一条路的呢?是怎么把自己变成一个又一个别人,演出千百种悲欢离合的呢?这么一个心软温柔的人,该被人捧在手上的宝贝,是怎么把自己变得铁石心肠,又是怎么听唯一的亲人说杀人偿命的呢?是怎么面对千树万树的桃花,怎么面对举目无亲的无助的呢?

  景七和大巫探着夜色回去了,温客行坐在酒桌边上没有动。他想打破横亘岁月,冲到十四岁的周子舒身边,用天下最柔软最华贵的绸缎把他包裹起来塞进怀里,告诉他不必背负,不必步步为营,不必踏遍江湖无驻足之处…把他带走,在他完完整整清清澈澈的时候,就带他看遍山河,不叫他尝一点血肉肮脏的味道,不让他再知道踏近死亡的感觉,只让他做个仗剑天涯,逍遥自在的小剑客,想来便来,想走便走。

  他想着,五腹六脏仿佛都皱缩在一起,像是被手抓着似的疼起来了。

  可他忘了,那时候他自己还是个不爱说话,从不表露感情的怪物,跟在老谷主身边,每日麻木地看着歌舞升平和血肉横飞,他还在做个泥菩萨,小命飘摇的时候还在护着那个泼辣不懂事的小姑娘。

  他还没有学会笑着说,他死了,我做掉的。他还没有学会浪荡花丛,没有学会怎么让一叶扁舟在大风大浪里找到安全的港口,没学会认认真真地爱一个人。

  假如他没有经历过这些,他或许只是个浪荡的公子哥,是个游侠,是个医者。但他不会是现在的温客行。

  如果没有那些悲伤,苦痛,茫然,没有那些常人不可及的经历,他们还会是现在的自己吗?

 

  那日周子舒露出那样满目苍凉的微笑的时候,说出那句“废了这身功夫,我还有什么呢?我还是我么?若不是了,那我还何必活着?”的时候,温客行明白了,周子舒也明白了,他们是太相似的人。

  温客行觉得有些不胜酒力,摇摇晃晃地走到周子舒床边。他睡得很熟,温客行放下一颗叮铃哐啷的心,趴在他床边,拉着他的手,就这么睡过去了。

  他迟了很多事,春雨落荷,厉雪割棠,秋风扫去惊蛰天…

  幸好,幸好,他也及时了那么一次,在该肯爱千金轻一笑的时候,偷得浮生半日闲,吹得他这荒诞悲惨的半生,终于长出了点蓬勃的野花。

  这世界就没什么再好恨的了,有个人朝夕以对,互相遮掩伤痕累累的身体,再加上千山万水…

  浮生长恨,千金不比君一笑,为君留斜阳,与我赏晚照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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